

南疆铁路开通后,旅客乘坐民族团结号客车,驶离喀什车站
1999年12月,一条钢铁巨龙从乌鲁木齐出发,穿天山,越大漠,直叩帕米尔雪峰下的丝路古城喀什噶尔。南疆几百万百姓盼了半个世纪的汽笛声终于在吐曼河畔响起。
银色长须的维吾尔族老人看了铁轨看车头,看了车头抚摸车窗,慨叹道:“我们还是巴郎(青年)时,就听说一长串房子在两条铁棍子上飞跑,今天总算看到了火车的真实模样!” 从晚清开始,有识之士就提出修建新疆铁,民国时期还进行了实地勘察。然而,由于近代中国的动荡,修建铁路的计划一次次搁浅。世纪之交,铁路终于修到喀什,帕米尔雪峰下的各族百姓,百年梦圆。
1893年,新疆铁路第一次出现在新疆巡抚陶模给清光绪皇帝的奏折中。陶模提出,修建新疆铁路,以应对日益严重的边疆危机。此时,沙俄铁路已修到了离喀什边界不到两百公里的奥什。
贬戍新疆的广东海南知县裴景福,考察了南北疆山川河流,在其名著《河海昆仑录》中提出,英国修通苏伊士运河,沙俄修通西伯利亚大铁路,极大增强了其国力。新疆地处亚欧大陆中心,如果效法英、俄,大修铁路,与中亚接轨,直通欧洲,则50年后经济实力将极大增强。裴景福的观点得到了朝野有识之士的共鸣。西北封疆大吏们呼吁修建新疆铁路,御史赵炳麟、两广总督岑春煊、陕甘总督长庚等先后上奏清廷提出,新疆铁路主干线应由绥远(今内蒙古境内)至甘肃武威,出嘉峪关,直通新疆伊犁;五条支线中,最重要的是由迪化(今乌鲁木齐)越天山通疏勒那支。
清朝最后一任新疆巡抚袁大化,曾提出详细的新疆铁路规划,并大声呼吁朝廷关注边疆危机。彼时,沙俄已经勘定鄂木斯克到塔什干的铁路,全线皆沿中俄边境行走,沙俄紧逼中国的态势已经毫不掩饰。修建新疆铁路,不仅是为了发展新疆经济,而是关系国土完整、国家统一的大事。但是,晚清风雨飘摇,大厦将倾,根本顾不上新疆铁路之事。
辛亥革命推翻清朝统治后,孙中山在《实业计划》中,拟定了新疆铁路的大战略:向西北修铁路干线经迪化,达伊犁;由迪化修支线通喀什。1923年,北洋政府组建了西国道筹备处,并派京绥铁路高级工程师林竞率勘测队赴西北实地勘察。林竞满怀热情,不畏艰苦,到新疆、甘肃踏勘,完成《西北国家路线计划书》。这是铁路专家的详细设计图,弥足珍贵,但其命运也是石沉大海,湮灭在战乱中。
时间又过去十年。1933年,瑞典探险家斯文·赫定受南京国民政府铁道部委托,率领一支由中瑞两国专家学者组成的考察队,从北京出发,经内蒙古进入新疆,历时半年,提出了修建连接新疆、贯通中国大陆交通大动脉的宏大方案。南京政府还为此举行了高规格的听证会。但不久抗战全面爆发,民族危亡之际,中国交通大动脉方案又被束之高阁。
抗战胜利后,喀什各族人民的修铁路热情高涨。1946年,喀什民间自发成立铁路委员会,当地知名人士阿西木毛拉、艾布都拉毛拉、苏皮伯克等担任委员,起草了号召书,呼吁各族人民捐款,敦促政府修建喀什铁路。可不久解放战争爆发,喀什“铁路梦”再一次破碎。
上世纪50年代,库尔班·吐鲁木大叔要骑着毛驴上北京见毛主席的故事,感动了许多中国人。但是,这个故事背后却是一丝遗憾,那时新疆无一寸铁路,甚至连一条现代化公路都没有。 古代丝绸之路有北、中、南三道,中、南两道穿越南疆沙漠荒野。对于这片荒袤的土地,晋代高僧法显记曰:“上无飞鸟,下无走兽,遍望极目,欲求度处,则莫知所拟,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。”天山干沟一段路百余公里,就如法显所记,只不过是将“死人枯骨”换成轮胎钢板残骸罢了。这条路人称“三跳路”:车在路上跳,人在车里跳,心在肚子里跳。
1933年,探险家斯坦因在新疆考察时,在干沟遇暴雨,连车带人几乎被冲走。1996年8月,一辆大客车行至干沟遇罕见暴雨,一时洪流滚滚而下,有经验的司机遥望山坡起黄烟,立即叫乘客弃车登山。一车人在山头熬了几个小时。洪水退后,在几十里外找到汽车残骸。
我曾无数次往返于乌鲁木齐至喀什的公路上,无数次投宿沿途旅店。最难忘的是上世纪80年代初,在库米什夜店遇狼。那夜黑得伸手可挤出墨汁,车驶进一个不知名的野店。床上的毡子积着一层尘土,寒气透骨。我自告奋勇去找柴火生炉子。屋后是荒滩。我伸手摸捡起几根干枝子,一截冰凉的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吓我一跳。无意扭头,发端炸立:两星幽幽蓝光在闪烁。狼!近得只须一扑!我热血盈头,双拳紧握,屏息退回墙角,转身冲进门大喊:“有狼!”众人惊骇。正要细说,突然屋后传来凄厉的狼嗥声。少顷,从另一方向又响起狼嗥,似乎狼正围着屋子转悠发威。那夜,我们围着炉子坐等天明。
那时,南疆公路上发生的故事太多了。 “公路失火”常人闻所未闻,但确有其事。巴莎公路上有段路浮尘如水,当汽车开到这里,漫天飞尘烫得皮肤发红。护路工将胡杨树一根根横排于路上,抑制沙尘,汽车只好扭着跳着往前走。机油、汽油滴在树干上,一遇火星立即燃烧。常有养护工在电话里向上级报告,公路失火烧掉了几百米路面。
血与火的故事,发生在1962年10月。那时,我国西部边疆形势紧张。兵团汽独三营担负了战备运输任务。天刚放亮,一辆满载汽油的解放牌汽车行至疏勒县塔孜洪乡。长途颠簸,车上油桶震裂,汽油滴到排气管上窜出火苗。司机全神贯注盯着路面,未发现险情。正在路边劳动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伊敏·司迪克,发现情况后跑步追来。车刚停,火焰“哄”的一声蹿起一人多高。伊敏·司迪克和司机冒着烈火,把车厢上燃烧的油桶推下去。突然,汽车油箱被引燃,伊敏·司迪克脱下大衣扑了上去。油箱爆炸,伊敏·司迪克英勇牺牲。
1999年,喀什通了火车,南疆铁路全面贯通。2011年6月,喀什至和田的火车客运也开通了。那一天,许多和田人拿起手机向亲友报喜:“和田有火车了!”
更加令人鼓舞的是,党中央提出“一带一路”宏伟战略,正在论证喀什向西向南的中吉、中巴铁路。可以预见,喀什将成为中亚最重要的商贸、工业、交通、文化枢纽城市之一。
钢铁长龙隆隆驶进喀什噶尔,使这块古老的土地焕发出青春的活力。钢铁巨龙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财富,但我们不能因此忘了传统。
古代走丝绸之路的人吃了西瓜,一定会把瓜皮扣在路边,以免被太阳晒干。万一后面的路人饥渴万分,这块西瓜皮也许能救一条命。尤其需要铭记的是,法显、玄奘正是怀着普度众生的善良愿望,才踏上这条路往西而去的。